十一月十九,開皮季最旺的幾天。新會陳皮村南門牌坊底下,竹匾一張挨一張,橙紅的柑皮攤得滿滿當當,油胞一捏就破,整條巷子是辛香裏帶甜的氣味。熱鬧都長在皮上,皮底下的東西沒人看——曬場後牆根堆着一筐一筐剝空的大紅柑肉,白生生的瓣兒擠在一起,汁水從筐縫往下滴,地上洇出一小片濕。

吳小姐

「一早上就二十幾筐了,再沒人來拉,到晚上就發酸。」

吳小姐端着空簸箕出來,把新剝的一筐往牆邊一放,回頭看了看那一片果肉,皺起眉頭説:

滢滢姐

「就是這個酸。皮值錢,肉沒人要,年年都是這樣。」

滢滢姐蹲下去,掰開一瓣塞進嘴裏,酸得眉眼都縮了一下,笑説:

第一幕:一棵樹的果,大半是沒人收的「下腳料」

第一幕:一棵樹的果,大半是沒人收的「下腳料」

十一點多,收果肉的三輪車進了巷子。開車的是阿強,車廂裏墊着塑料布,邊上還掛着半截麻繩。

吳小姐

「今天跑幾家?」

阿強

「先拉你們這兒的,再去三江那邊兩個果圍,跑完天就黑了。」

滢滢姐

「我跟你跑一趟,看看這些肉最後都去了哪。」

滢滢姐一邊幫着抬筐一邊説:

阿強

「上車吧,都是泥路,顛得很。」

阿強把車斗後擋板一放,説:

一筐果肉倒進車斗,聲音悶悶的,像倒濕沙子。車開出去,巷子裏的柑香慢慢淡了,只剩下一股生果的清氣跟着車走。

路上阿強算了筆賬給她聽:一樹大紅柑摘下來,皮只是薄薄一層,肉佔了大半;一百斤果開下來,曬乾了能收的皮不過幾斤。皮論年份賣錢,肉論筐處理,誰家開皮開得多,誰家的果肉就堆得快。往年這些肉只能拉到果園裏漚着,漚不好就招蟲子,味道也衝。

滢滢姐

「所以每年開皮季,果農心裏其實有兩筆賬,一筆是皮的,一筆是肉的。」

阿強

「皮那筆是喜事,肉那筆是麻煩事。」

第二幕:六嬸的柑餅,一鍋糖水救下一車果肉

第二幕:六嬸的柑餅,一鍋糖水救下一車果肉

車先拐進了村尾一條更窄的巷子。六嬸的院子裏支着三口大盆,盆裏全是剝好的柑肉,旁邊一張竹篩上攤着剛壓好的柑餅,圓圓的,壓出一道道稜。

滢滢姐

「來得正好,幫我搓一盆。」

六嬸七十多歲,圍裙上全是糖漬,見滢滢姐下車,招呼説:

兩手插

「先拿鹽搓,把澀水逼出來,搓到手感發澀、盆底出水,再拿清水過兩遍。」

她把粗鹽撒進盆裏,兩手插進果肉裏翻,説:

滢滢姐

「不搓會怎樣?」

滢滢姐跟着搓,手背被鹽粒磨得發紅,問:

六嬸

「不搓就苦。柑肉本身酸,皮上那點苦味又在,糖壓不住,做出來一股藥味,誰吃?」

搓完的果肉要一層果一層糖碼進瓦罐,壓上石頭,擱一夜。第二天糖化成水,果肉縮下去一半,撈出來瀝乾,拌上炒過的糯米粉,一勺一勺按進木模裏,壓成一枚一枚的圓餅。壓好的餅排在竹篩上,太陽底下曬三天,中間翻兩回,曬到邊緣發硬、表面起一層薄薄的白霜才算成。

六嬸

「頭兩天最怕下雨,一場雨下來,前面全白做。」

滢滢姐

「這一院子的果肉,能做多少?」

六嬸指

「看着多,曬乾就縮了。這裏頭一篩,夠我們幾家分着吃一冬。孩子們回來,泡一杯柑餅水,説比買的飲料好喝。」

第三幕:剩下的那一車,最後回到了果園

第三幕:剩下的那一車,最後回到了果園

從六嬸家出來,車斗裏還剩大半車。阿強把車開到銀洲湖邊一片柑園,園主老黃早在田埂上等着,手上拿一把鐵鍬。

抓了一

「還新鮮,能用。」

車一停,老黃就掀開塑料布,抓了一把果肉聞,説:

滢滢姐

「這個怎麼用?」

老黃

「挖溝,一層果肉一層雜草,撒點石灰,蓋上土,漚到明年開春就是肥。自己園子的果自己還田,土松,柑也甜。」

他一邊挖一邊説,早些年果肉沒人管,堆在園邊爛,蒼蠅一片;後來有人來收去做肥、做酵素,果農多少能省一點處理的錢,園子也乾淨了。也有的送去小作坊做柑醬、做果酒,量不大,但總比倒了強。

滢滢姐

「一片皮要曬三年五年才成,一車肉落地就化成土,倒也不虧。」

滢滢姐站在溝邊看了一會兒,説:

老黃

「皮是存下來的,肉是還回去的。種柑的人都懂這個理。」

回程的車上,日頭已經偏西。阿強説,這一趟跑下來,油錢掙不回多少,圖的是各家各户都乾淨,明年還願意叫他。

常見問題

剝了皮的大紅柑肉能吃嗎?能吃,但鮮食酸,直接啃沒幾個人受得住。新會這邊多是加工:做柑餅、做柑醬、熬果膠,或者切片曬乾泡水。酸度高、籽多,生吃口感一般。

柑肉那麼酸,為什麼還要費工夫做柑餅?老一輩人捨不得扔。鹽搓去澀、糖醃去酸、曬乾存起來,一枚餅能放一冬,泡水、當零嘴都行。現在更多是習慣和味道,圖的是小時候那一口甜。

做柑餅為什麼要先用鹽搓?柑肉裏的澀水和部分苦味在汁裏,粗鹽能把水逼出來,搓完再衝洗,澀味就淡了。省這一步,糖放得再多也壓不住那股苦。

果農為什麼不把果肉當水果賣?大紅柑皮厚、肉少、籽多、酸度高,商品性差,運輸又容易爛。開皮季量大,一兩天就積成山,只能就地處理。銷路不成規模,賣不上價。

柑肉漚肥有什麼講究?要挖溝埋,一層果肉一層乾草或落葉,撒少量石灰中和酸度,最後蓋土壓實。不能露天堆,會招蟲、發臭、流汁污染地面。漚到第二年春天翻出來,就是現成的有機肥。

買陳皮的錢裏,算不算果肉的成本?算在整顆果裏。果農賣果按整顆算價,皮好價高,肉基本不折錢。所以一片好皮的價格裏,其實早就含了那些被扔掉、漚掉、做成柑餅的果肉。

結語

天擦黑回到曬場,竹匾已經收得七七八八,吳小姐正在給最後一批皮蓋麻布。牆角那一片果肉筐空了,地上只剩下幾圈濕痕,風一吹,很快就幹了。

她問:「都處理完了?」

滢滢姐

「一車肉,一半進了六嬸的瓦罐,一半回了老黃的果園,一點沒剩。」

在陳皮村待久了會明白,一顆柑進這門,從來沒有廢物。皮留下來,一年一年往深裏變;肉留不住,就化成糖、化成肥,回到土裏去。人吃的是皮,土地吃的是肉,最後還是同一棵樹上結出來的東西。

想知道開皮那三刀為什麼不能省,看這篇[《開皮那三刀,為什麼老師傅寧可慢一半也不肯改》](article-20261117-1821.html);想弄明白新皮入倉為什麼要留空,翻翻[《新皮第一次入倉,為什麼老倉要特意留出三成空位》](article-20261118-0951.html)。

下期預告:六嬸那篩柑餅要曬足三天才起霜,等出霜那天,再講怎麼看她那一手「翻餅不翻面」。